毛细管作用

写点东西两小时,查避讳两天也查不出来。

有时候犯讳的词实在是匪夷所思,想找出来不但得有想象力,还得有运气。但官方毕竟不能列一个讳字单子,那也太尴尬了是不是。

这种事儿还真有人干过,乾隆年间河南有个裱书匠刘峨,刷印了一本《圣讳实录》,本字正体写刻了太祖到高宗诸帝名讳,让老百姓知道规避。地方官呈报朝廷,上谕:“此书虽以欲使人知所避讳为名,乃敢将庙讳及朕御名全体写刊,不法已极。”最后印书的和提供刻版的斩立决,买书的杖一百枷号两个月,要书的杖八十。

有本书名叫《权力的毛细管作用》,其中一篇同名文章写的就是在清廷种种雷霆手段下,人们日常的自我规避。当然,官方自有其禁忌,有些在清廷的立场上看着也属正常。譬如不准用前朝正朔,不准眷恋故国而语涉怨望,不准妄议朝廷逆案,等等……但文字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,一个普通的常用字就能曲解出许多花样来。清廷的手段又着实雷厉风行,康熙初年牵连极广的明史案重辟七十余人,凌迟十八人,被诛者包括当初拒审此案的官员。之后人心惴惴,官员心亦惴惴,碰到点事情宁信其有不信其无,于是禁忌越来越多越来越深,像扎入地下的根须,像细密遍布的毛细血管。

康熙五年,翰林姜元衡告发山东即墨黄培及其子侄作逆诗。黄培是前明锦衣卫都指挥使,明亡不仕。姜元衡原本是他家仆黄宽的孙子,入清后考中进士入翰林,恢复本姓姜,想要翻这个主仆的名分,于是向朝廷出首当年的主子——类似于赖大家的孙子告发了宁国府。逆诗大抵是“一自蕉符纷海上,更无日月照山东”,“杀尽楼兰未肯归,还将铁骑入金徽”之类,后来雍正、乾隆朝的“清风不识字,何得乱翻书”“明朝期振翮,一举去清都”等等,其实也都有此为先例。姜元衡这个打击面原本很大,奏折里牵连了三百多人,后来没搞成这么大阵仗,但初衷还是成功了,黄培最终被处绞刑。

对各级机构而言也真的很麻烦,因为并没有一个实在的标准,而且主要靠想象力。所以索性将这个隐隐约约的禁忌圈子扩大,先自行放飞一下脑洞,能避开的即行避开。到了乾隆朝,天下太平,这位爷比较闲,又有文化,想象力也丰富。一有风吹草动就严行查办,动辄责问各级官员良心何在。毛细血管越来越绵密,圈子越来越漫无边际。如果想写点啥,无论颂圣颂贤还是诲淫诲盗,都得小心翼翼,抓破脑袋。

鲁迅曾经写过一段话:“大家向来的意思,总以为文字之祸是起于笑骂了清朝,然而,其实是不尽然的。有的是卤莽;有的是发疯;有的是乡曲迂儒,真的不识忌讳;有的则是草野愚民,实在关心皇家。”

乾隆四十八年的一个案子,河南登封李一诗《糊涂词》中有“天糊涂,地糊涂,帝王师相,无非糊涂”之语。被邻居乔廷英告发,经查发现乔廷英的诗稿也有“千秋臣子心,一朝日月天”“志士终将营大业”之句,检举人和被检举人皆凌迟处死,两家子孙均坐斩,妻媳为奴。

摇手指。

还有更囧的,懒得敲字了,反正这篇也未见得能发得出去,好在还能发图。


摊手。

继续自检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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