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硬汉派推理,以及军火案

这几天一直在想,军火案的问题究竟在哪里。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违和感,仿佛跟整部剧集格格不入。看23-27集的时候实在没忍住写了个吐槽,当时真是很难过,担心这部剧就此野马脱缰一去不返,那真的是太遗憾了。好在28-32集非常漂亮地把剧情拉了回来,但军火案,仍然是巴尔扎克的手——不是过于完美的手,而是难以契合的手。

《白夜追凶》的定位,是中国首部硬汉派悬疑推理剧。

硬汉派推理不意味着主角是硬汉,无论关老师还是潘老师都没硬到哪里去(够了)。这个概念其实是相对于以柯南道尔、阿加莎克里斯蒂为代表的黄金时代古典推理而言。古典推理往往意味着别墅,田园,打猎和垂钓,舞会和饮宴,各司其职的仆人和各式各样的房间……无人生还的风雪山庄,突然横躺了一具尸体的藏书室,坐在安乐椅子里的侦探[1]。这一切离我们很遥远,但又莫名地令人觉得安心,你知道侦探最后总会解决问题,秩序会恢复如初,真相总归会大白于世。

但这样的世界一战之后便开始消亡,二战之后则不复存在,古典作家们自己也清楚这一点。克里斯蒂的《柏翠门旅馆之谜》重现了战前的英式老饭店:脸蛋红红的健康的姑娘,新鲜的橙汁和松软的面包,餐刀戳下去会流出蛋黄的煎蛋,可口的涂满黄油的松饼……马普尔小姐享受它,却也觉得它过于完美,宛如一个精心打造的时间凝固之地,一场漂亮而虚假的表演。旧时光总是令人眷恋,但阿婆和马小姐都清楚地知道,它并没有那么美好,而且永不复来。

而硬汉派推理则打破了古典模式,它把安乐椅子里的侦探直接拉进了泥泞不堪的穷街陋巷。侦探没有了猎鹿帽、长柄伞、小胡子、毛衣针的加持;很多时候他们自身就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。酗酒、失恋、离婚、性格弱点、心理障碍,甚至更糟。他们依然用着传统或新兴的刑侦手段:现场调查、物证鉴定、证人走访、数据搜索……但他们身后却呈现出一个更为广阔、细腻、复杂的世界。熟悉而陌生的城市,形形色色的人,灯火迷离的夜总会,酒醉呕吐的暗巷,毫无理由的伤害,极高尚和极卑污的人性,猜疑,信任,爱与恨,某一瞬间的挺身而出或者退缩逃避,以及平凡庸常的生活。

古典侦探或许还是传统意义上的“类型小说”,硬汉派推理则一脚踏入了“现实”的疆界。那个世界就在我们身边;侦探也好,证人也好,罪犯也好,也都是身边的人。

着迷于《白夜追凶》有着各种各样的原因,但开始写这个系列帖子的初衷,却是因为剧中所展示的那个,我所熟悉的世界。多年来追欧美剧的时候也有留意细节的习惯,但即便能辨识出一本书,一张海报,一个刺青,一首老歌;也没本事辨认出啤酒、牛奶和麦片是什么品牌。退一步讲,即便能辨认出,它们在我的生活里也不具备“某种”意义。不像哈啤小麦王、营养快线、乡巴佬鸡腿和老干妈,那都是岁月中多么亲切的伙伴,跟康师傅老坛酸菜面一起,在无数个晨昏里唤醒我的向往,温柔了寒窗。

更为熟悉的,是岁月,城市和人。

之前曾经和基友说,关老师的最爱和你一样,喜欢吃油泼面哎。

基友点头说,是啊是啊,大唐宫,这一听就是个陕西馆子啊。

——我真没想到这一点,但还真是……理所当然。

大概就是国产剧得天独厚的地方,它拥有伴你同行的空间与时间,以及一路上的旅伴。外卖兴起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,和颐酒店事件也并不久远,大概总有人被某个暴走领导吼过:“反正日子照过工资照发,都TM混吧!”——暴躁而正直的刑警,急于证明自己的毕业生,斯文得有点滑腻的大学老师,衣着鲜艳的外卖小哥,浓妆艳抹的酒吧歌手……相同或不同的职业,相同或相似的面孔,都曾经出没于身边的茫茫人海。我们当中大部分人一生中恐怕都无缘得见一个凶手,更不要说连环杀手——也希望永远不要有这个缘分——但无论高远、王志革、董乾、冯琨甚至幺鸡,于我们都并非陌生人。

除了军火案。

仔细想想,军火案也未必就是为了搞出个大场面。大关的失枪,安腾与叶方舟军警两线的盗卖证物总得有个去处。大关的追查已经导致幕后黑手处心积虑去陷害他,无论出于何种理由,嫁祸给弟弟怎么也得有迫不得已的情势,非同寻常的凶险。这也许是个结构上不得已而为之的案子,但也正是因此而成了巴尔扎克的手——无论军火贩子还是恐怖分子,距离普通人都过于遥远。那个领域属于伊恩·弗莱明、肯·弗莱赛、丹尼斯·席尔瓦,伴随着爆炸与火光,高大上的机构和精巧的道具,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“类型”故事。

真正的军火贩究竟会是什么样子?

看过《战争之王》的话,可能会记得尼古拉斯凯奇说过,世界上最大的军火贩究竟是些什么人(没看过的话拿“世界上最大的军火贩”这句话搜一下也就搜出来了)。当然,作为一个直辖市的公安机关,其实也涉及不到那么大的阵仗,2013年,纽约市破获了一起号称“史上最大”的军火走私案,涉案也不过254把枪支而已。

卧底侦破纽约史上最大军火走私案,截获254把枪

“警方决定派出一名经验丰富的卧底扮成买家打入军火走私团伙。这一‘卧底行动’被纽约警方视为‘最高机密’,只有少数几名高层知道真相。……立下汗马功劳的卧底并未出现在现场。为保护其身份,方便他今后的工作,纽约警方甚至没有对外公布其姓名或者照片。”

这是纽约军火案新闻中的一段叙述——有点相似,是吧。2012年10月到2013年8月,这名纽约警方的卧底差不多销声匿迹了整整一年,截获了254支枪,即便在任务完成之后,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。而且那可是美帝,持枪合法。在本国,七八个人十几条枪,大抵就能冠以“特大”的名号了。

所以,从规模和框架而言,军火案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。疏离感在于,与这个案子相关的人,距离凡俗生活还是太有距离感。我们不知道这二百多支枪在地下市场究竟能卖多少钱,在津港能买得到一套房吗?值得这个东南亚的军火走私集团,以及恐怖分子千里北上铤而走险吗?军火贩子们是些什么人,他们有正常的工作和家庭吗,不做买卖的时候他们都干些什么?恐怖组织会派一个看起来全不靠谱的年轻妹子去做联络人吗?更重要的,他们像我们一样生活,并且正常说话吗?

硬汉派推理的宗师之一雷蒙德·钱德勒有篇小文章《简单的谋杀艺术》,文中向该派别的鼻祖,《马耳他黑鹰》作者达希尔·哈米特致意:

“哈米特把谋杀从威尼斯花瓶中解脱出来,然后丢到暗巷里……他把谋杀交到那些有理由犯下罪行的人的手里,不只是提供一具尸体;用的是唾手可得的器具,而不是手工精艺的决斗手枪,箭毒或热带鱼;他把这些人物如实付诸笔墨,他们谈话和思考所用的语言就是他们平常用来谈话和思考的语言。……所有的语言都是从说话开始的,而且是从普通人的说话开始的。”

至少在说话这一点上,军火案已经背离了硬汉派的初衷,就像在一个人间烟火气的津港陡然立起了一座略显夸张的戏台;然后把角色从城市街巷里粗暴地拉出来,丢进一个观众并不熟悉的的小环境里。这样的题材或许有着种种限制,可能这个小环境不能刻画太具体,可能有些细节不能披露,可能反派智商不能太高?——但这一切不是他们不好好说话的理由。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没混过黑道也没见过连环杀手,但我们在身边见过幺鸡和王志革;而金山大哥和辛怡小姐,或许在样板戏的年代里更容易觅得知己。除了林嘉茵的个体命运令人生起悲壮之感——而这很大程度还是建立在我想太多的基础上——军火案实在没什么能让人感同身受的地方。那个戏台高而远,人物和道具面目模糊。

除了金山的火锅?

看起来挺美味的,虽然他一边吃着一边纵容手下把老关揍了一顿。

……好像更美味了?

其实看《刀锋》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感觉,虽然《刀锋》的主线情节比《白夜》更缜密,逻辑链条也更完整,但后半段的越南依然有种悬崖跳水之感。忽然就从嘈杂纷乱的蓟门桥拉去了同样嘈杂纷乱,但完全不是一个情况的芒街;忽然从普通的刑事案件转向了跨国集团、雇佣兵和尖刀小队——虽然也能理解,或许只有那种极端环境下才能催生出安隆汶的死神,但作为读者而言,迎面撞击而来的陌生感还是挥之不去。依然是钱德勒的话:“这个世界可不是一个香气扑鼻的世界,而是你生活其间的世界。有些心如铁石,冷眼旁观的作家就能够从中找到非常有意思的材料。一个人遭到了杀害并没有什么意思,有意思的是杀他并不是为了什么了不起的原因,他的死是我们所谓的社会文明的印迹。”

硬汉派的侦探,终究还是要回到城市和人群之中去的。

那里有一切的亲切和美好,也有难以想象的冰冷和恶意。没有什么能阻止人与人互相伤害,走过人海的侦探,就如同推着一块巨石走向山顶。但那块石头属于我们,那条路属于我们。

end


有点匆忙地写完了……要不没法发EP27……

[1]这段叙述观点来自于朱利安·西蒙斯《血腥的谋杀》。原句:“一战之前,古典侦探小说和外在世界相当一致。庞大的乡村别墅还矗立着,里面满是来访的亲朋好友,适度的乡村消遣、射击和垂钓、一班仆人以及各式房间,包括堆满尸体的图书室。这样的世界在二战以前就消亡了,但是侦探小说家假装它仍然存在。……二战结束时,古典侦探小说所带来的安慰已经变得很不可靠。……世界岿然不动这一假象无法再维持下去。”

因为基本上还是援引观点,行文改动很多,所以没标引文,把出处注明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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