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给老虎·天堂里没有关宏峰(上)

当一部推理作品还是个坑的时候,为剧中人物写任何东西都是危险的。

居然还写了这么多也是醉。然后还得分个上下更是醉……


老虎走好,天堂里没有关宏峰。

自从剧终之后,就经常见到这句话,每次心脏都被虐得抽搐一下。

我至今不相信老虎走了,所以更虐的还是后半句。天堂里当然没有关宏峰了,他怎么可能会在天堂里呢。


刀锋之先


“作为警察,为了维护法纪和正义,我们必须有牺牲的精神和觉悟,我们是老百姓的最后一道安全防线。只有做到坚定无畏,才能保证老百姓安全。所以我们叫人民警察。”


多年以前,有位师姐刚刚毕业,在一家法制报纸供职。有天回学校找我喝酒,说起最近要给某刑警队做个专题报道,领导指示,起个简单大气,响亮点儿,还得有内涵的标题。琢磨了好久,终于想了个感觉还不错的——甘洒热血铸蓝盾,愿化刀锋护人民。

上句普通了点吧,我说,不过下句好赞!

下句赞就足够了,我们很开心地干了一杯。不过之后也并没有问起,文章写得怎么样,这个题目究竟用了没有。那时候还年轻,容易喜欢这样简单热血的句子。感觉有着国家机器不可避免的凌厉冷锐,以身为刃的慷慨气概,以及内里蕴含的脉脉温情。只是随着年岁增长也逐渐明白,刑警这一职业,并非刀锋出鞘那样的直截和简单。

细划分的话,《白夜追凶》大概包括十个小单元。碎尸案、后巷谋杀案、车震杀手案、夜闯支队案、绑架案、查无此案、军火案、东北掮客案、无差别毒杀案、化工厂证人案。除了东北掮客案之外——环境险恶,千里追寻,居然是唯一没死人的案子——每个案件,都会留下一具到数具尸体。再加上故事的缘起,码头走私案和213灭门案,回忆了一下,在《白夜》第一季中,有四十七个生命已然离去。无论如何努力,生死都是无法逾越的界限,逝去的生命永远无法挽回。如果真把刑警的工作比喻为刀锋出鞘,这把刀在出鞘的一刻就是带着深深怆痛的。

作为执法者,而非惩罚者,他们所能做的只有寻找真相,用证据将凶手绳之以法。很多时候要争分夺秒,才能抢在罪犯前面阻止下一起案件的发生;要小心地寻找蛛丝马迹,去分析、判断、布控,一点点疏失都可能会关系到无辜者的生命;要面对舆论的审视和干扰,群众的反感和不理解;要顶着上级的压力,文书的繁琐,各种规条的束缚;要常年面对人性最黑暗,最残酷的那一部分——要有牺牲的精神和觉悟,作为老百姓的最后一道安全防线。

与其说是刀锋,倒更像是孤峰吧,坚定无畏,沉默而屹立的屏障,就像关老师的名字。

“在你手里的是一名警察,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人民群众。对于整个公安系统来说,她只是一个随时做好牺牲准备的刑警。你有听说过,咱们国家有跟犯罪分子谈条件的先例吗?”

 这时他面对着挟持了小周的王志革,表情冷静,连语调都没有任何变化。之后特警队长表示,罪犯挟持人质上车后同样可以狙击,他却拒绝了:“不行,车窗是钢化玻璃,就算是大口径的步枪子弹,穿透玻璃以后也会发生弹道变化,而且就算是击中王志革,也有可能穿透他的身体在车内形成跳弹,伤亡情况没办法预测,我建议还是在车外实施狙杀。” 

不是冷血无情,当负担起他人生命的时候,情感和牵挂是不能动摇到意志的。那一刻他又像刀锋了,锋锐无匹,以彻头彻尾的冷静去分析掌控全局,分析每一种变化和每一种走向,想到所有的可能性,做出认为最正确的选择,并承担后果。

“如果换作我的话,也未必能做得比你更理智。不过我也不觉得施广陵的命令有什么问题。干咱们这一行的,面对危险,总要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

这时他背对着被关了禁闭的赵馨诚,同样冷静。然而伍玲玲的身影和那声枪响瞬间闪现,关老师闭了下眼睛。

曾经觉得,码头走私案时候的关队持枪挺身而出的样子颇有点孤胆英雄范儿。转念一想,在那之后,他的种种举动似乎更加“孤胆”。2.13当晚接到一个不怀好意的电话居然单身赴约,军火案中作为黑白两道挂了号的前刑侦队长独自跑去陌生环境卧底……虽然这太不合逻辑,但好像隐约又能理解这种不合逻辑之后的痛楚决绝。王志革冲进法医实验室的时候,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高法医的手,关上停尸房的铁门自己留在了外面。明知出尔反尔是兵家大忌,为了林嘉茵的安危依然提前去见金山。在那个昏暗的化工厂里,他径直冲上去,把举枪对着赵茜的叶方舟扑倒在地。

更多的时候,是以身为障,迎向刀锋。

……弃身锋刃端,性命安可怀?


屠宰场之舞


“这世界不只是善恶有报的。做刑警的日子越长,破不了的悬案就越多。”


然而很多时候,很多事情,甚至不是“视死如归”四个字可以解决的。

虽然《白夜追凶》缘起于半年前的2.13灭门惨案,整个事件的发端却至少要追溯到两年前的码头军火走私案。警方这边显然出了内鬼,匪首霞姐带着手下迅速转移。情况紧急,在增援到来之前,关队带着周巡和伍玲玲先行进入现场,试图拖延。

结局很惨烈。伍玲玲牺牲,关队的佩枪丢失,右脸多了一道疤痕。认识的某位医生念念不忘地吐槽说,每次看到他那个疤,我就想,给我一根八个零可吸收线,我能缝得比他现在的疤窄一大半——搞成现在这个样子,除非他根本就没缝。

记忆和讲述都是不可靠的。我还不能确定射中伍玲玲的那一枪就是出自关队之手,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向支队隐瞒了误伤伍玲玲的真相。在行动中误伤队友并间接导致其牺牲,心理上的折磨恐怕远大于行政处分。作为行动指挥者,枪支丢失,队员牺牲,同样是履历上的污点。如果他单独隐瞒误伤一事,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,我实在想不出……但可以确定的是,他从未忘记那支失枪,对这件事背后的阴谋很可能独自展开了追查。而黑暗恐惧症从此如蛆附骨,伍玲玲的面容和浓稠血迹成为关宏峰在夜晚无从摆脱的噩梦。

他对小关说过,那天晚上我更希望死的人是我。

但他也说过——没有如果。时光是不可能倒流的。

大卫芬奇在关于《心理神探》的访谈中,曾提及一位友人对剧本的评价:“他说我们展现的是某人的精神存在危机,而这是最难戏剧化的东西:一个觉得自己没做到该做的事的人。”

在剧中,我们看到的往往是一个令人安心的关老师。敏锐的头脑,丰富的经验,缜密的推理,强大的控场——顾局说,所有布控人员,听从关宏峰指示;崔虎说,办案抓贼这样的事儿,你不如你哥,咱不如把宝押到专业人士身上;周巡说,我负责任地告诉你,关队找不着的人,总队派多少人都没戏——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把信任交付与他,他也未曾辜负过这种信任。 

碎尸案侦破过程中,他带着小周重回抛尸现场,一片拆迁工地,站在砖头瓦砾中看着满目疮痍。


“知道为什么让你放弃一线的刑侦工作吗?每天面对无数的现场勘验、尸检报告、监控录像、指纹、脚印、书证、物证、目击证人,你要不断地利用自己的刑侦知识做出判断和选择。而这个判断一旦错误了,整个的刑侦方向就会受到误导。”

这时候刘长永还没回来,也没提出那个要求,关老师其实早就劝过小周,离开一线。他不再是十几年前的小关了,周巡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,你对学生开始心慈手软了。不知道他站在废墟上,对眼前新桐初引般的小姑娘说这些的时候,有没有想到林嘉茵和周巡,想到伍玲玲,想到十几年的刑侦岁月里曾经喊过他关老师的人。不过我倒是想到了将至暮年的孔子,那句百感交集的喟叹:

“从我于陈蔡者,皆不及门也……”

年轻的小周还是满脸信任地看着他:“关老师是不会出错的。”

“没有人敢保证自己从来不出错。如果我判断错了凶手的心理安全区的话,我不但抓不到凶手,有可能,某些无辜的人,他会因为我错误的判断而丧命。所以,一线的侦破人员手里握的不只是正义和真相,更可能是那些无辜者的生命。”

弟弟在天台上对他怒吼着:“关宏峰,我敢堂堂正正地说,我没有杀害吴征一家五口,可你敢吗!”

恐怕他真的不敢。

就像赵馨诚问周巡:“刘长永的死,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?”

周巡回答:“有关。”

他们都是,觉得自己没做到该做的事的人。


站在废墟上的关老师,看起来依然冷静且令人安心,但他的心里,总觉得就像他所站立的地方一样,早已经伤痕累累,满目疮痍了。

剧中关老师住的地方叫和光小区。这名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老子那句话:“和其光,同其尘。”含敛光华,混同尘世,光和暗之间,原本就没有那么清晰分明的界限。

佛经中借用了道家这个词语,用法却不尽相同。《涅槃经》中描写了一个正法消隐的混沌时代,人们不知道善恶是非,道德沦丧。此时有一圣人出现于世,为众人调停争执,分辨是非,与恶人同处而不染其恶,“与其和光,不同其尘”。

和光而不昧其心,同尘而不渝其真,那是经籍中的仙佛境界。当你真正走进世界这个修罗场,走过撒满尸块的残垣断壁,踏入满是血腥气的房间,看惯了风刀霜剑世间寒凉,对视着人性最深处的黑暗,眼见同伴惨死在面前,正义无法伸张……永远有没能做到的事,救不下来的人。有几个人真能垂眉敛目,心无挂碍,继续一往无前呢。

……我的脚跟再一次挨到了罗西南特的肋骨,我挽着盾牌重上征途。

 

黑暗之刺


“一名凶残的罪犯,在作案的时候不会考虑被害人的感受,更不会考虑被害人家属的感受。他们不会顾及道德、法律、甚至感情。有时候他们显得很强大,甚至比我们还强,那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底线。可我们不同,我们追捕这些人,就是为了还被害人一个清白,同时也要捍卫法律。所以我们不能以违法做代价去惩治犯罪,否则的话,我们跟这类人还有什么区别。”


某张《白夜追凶》的海报上印着这样一行字:通往地狱的路,往往是由善意铺就的。

后来这张海报成为《白夜追凶》剧本小说的新版封面,可见这即便不是核心内容,也一定是剧集主旨非常重要的一部分。不想去考据这句话究竟出自哈耶克,还是马克思,还是荷尔德林,抑或只是古老的西方谚语。提到这些名字,讨论的很多东西就得加上ism的后缀。那太高屋建瓴了,当这个问题被扔到普通人面前时,要解决的往往并不是世界的走向和人类的未来,只是一件具体的事情而已。

所以我还是继续搬出那位硬汉派小说家劳伦斯·布洛克吧。在小说《父之罪》的结尾,侦探马修斯卡德走进教堂,听着神父关于“通往地狱之路由善心铺就”的布道。心里想着:目的正确手段错误,跟目的错误手段正确,到底哪个比较糟?

在剧中往往会用比较温和折中的方式,避免主角面临道义上的抉择难题。但同时也在屏幕之外展开了更大的空间。总觉得这才是《白夜追凶》最出色也最沉重的地方,一个好的故事有着无限延展的可能,它是可以突破边界的——也许故事讲述者只会选择某一个路口向前踏出,但这不会妨碍读者在脑海中勾勒那些隐伏在黑暗中,暂时看不到的小径。

如果没有高远鱼死网破那一跳,关氏兄弟会怎么办。把他交到周巡手里让法律制裁,任凭自己的秘密被戳穿,一切努力毁于一旦;还是为了更大的事业和更多人的安全,痛下杀手,即便对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,你是否有这种法外制裁权?

如果你清楚地知道面前的王主任是罪犯,但却无法获取给他定罪的证据。是遵循程序和法律无奈放手,让更多人的生命陷入危险,死去的灵魂永远无法获得安宁;还是为了心中的公平与正义,用黑暗的手段或者说不择手段,把他钉死在光明的十字架上?

另一种意义上的明与暗。

车震杀手案,四十八小时的羁押期,如果不能在期限内拿下口供或找到证据,关老师顾问身份不保,整个长丰支队都要背锅,更重要的是,一个危险的连环杀手将继续逍遥法外。关老师直接指出了伪证,替假造证据的小周认下了错误,对她说: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们用这种方式给他定罪,万一有一天,我是说万一,我们发现真凶不是他,那该怎么办啊。”

然后他独自坐在投影幕前,一遍又一遍,看着那段由凶手亲自做了清晰处理的视频。

  “我说过我会给他定罪,但要通过正确的方式以及合法的途径。”

一直非常喜欢那个场景,车震杀手案尘埃落定之后,在长丰分局的大办公室里,关老师站在窗前,对小周说了本章开篇的那段话。我们不能以违法为代价去惩治犯罪,这是我们和罪犯最大的不同,也是我们的底线。


然而,他自己却已经跨过那条线了。

这大概是写这篇东西最大的痛苦之所在,面对一个证据链不完整的坑,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踏出去,什么时候踏出去的,又踏出了多少。就像小关说的,我不知道你对我做过什么,我更不知道你对自己做过什么,我也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——我不知道他是否开枪击伤了伍玲玲,不知道他是否向支队隐瞒了此事;但有一件事应该无可置疑,2.13那个夜晚,他在洗浴中心,小心地在凶器刀柄印上了关宏宇的指纹。

周巡说,以我多年对他的了解,他这么做,恐怕另有苦衷……可任何苦衷,都不能作为以违法为代价去惩治犯罪的理由。不管怎样,他将一个无辜者拖进了原本与之无关的险地。小关的脸上多了一道伤疤,过了大半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,错过了女友从怀孕到待产的几乎全部时间,至少有两次生死悬于一线。

那根黑暗中探出的尖刺,已经戳在他心里很久了。

小关说,你心里有鬼。

关老师心里的确有个念念不忘的鬼,到第一季结束时,我们还无法窥得这鬼的真容。第一次被质问时他缄口不言,让人很想迎面给他一拳。第二次这一拳真的打了上去,最后他也只是扔回冷冰冰的两句话,你想怎么样,你能怎么样——把弟弟彻底推离了身边。从他向黑暗踏出第一步开始,大抵也知道这条路最终将通向何方,最终他只能独自迎向那张狰狞鬼面。

做人走人路,撞鬼踏鬼途。

……当你与邪恶四目相对,邪恶也会正视你的双眼。


TBC(跪)


PS:

打出“1”和(上)的时候自己都想撞个墙,原本准备在最后几集的中间,夹几篇写给老虎、剧和人的东西,但事实证明做事绝不能太形式主义,这第一篇卡了足足两星期,还没写完。在作品还是坑的时候,实在掌握不好下笔的分寸。写细节手记的时候我尽量不掺杂太多个人情感,但总归无法阻止对关老师的粉丝滤镜。如今给他自己写点东西,又不是基于道具的脑洞放飞,就更加小心翼翼……希望我没把他写成一朵白莲花。

然后我写了这么多,老虎还没出场……

还是把这半篇发出来吧,赶紧把细节手记写完了再说。肯定是会完成的,如果第二季老虎真的死了,我大概再也没有力气去写这些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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